咖啡杯之問:如果你列不出來,那就是奴役
如果你寫不出你期望家傭做的每一項任務——因為有些「要看情況」、有些是「不過是些小事」、有些是「幫我沖杯咖啡」——那麼這個角色就已超出職責描述,滑向了個人奴役。關於留宿家務工作的研究稱之為任務不確定性:工作職責缺乏清晰界定,會「顯著擴大僱主榨取勞動力的能力」,而且「深植於奴役制度的歷史遺產」。香港的標準僱傭合約(ID407)列出了幾大類家務職責,但承認它們「種類繁雜」,無法詳盡列出。新加坡人力部同樣禁止非家務工作,卻把「家務」留白。法律在實踐中把界線留空,必須由僱主補上。「列不出來」指引正是讓界線看得見的診斷工具——也是防止界線模糊所生積怨的第一步。
2026年11月6日,一名母親向警方報案,指其四歲女兒被家中37歲的菲律賓籍家庭傭工不當對待。警方以涉嫌虐待兒童拘捕該名家傭。據報道,母親翻看家中閉路電視片段後,指該家傭於10月31日至11月5日期間,至少四次向杯中吐口水,再混入奶粉餵給女童。女童沒有明顯傷痕,亦無需送院治療。該家傭未被定罪,案件仍在調查中。
我們不知道這件事為何發生。我們不知道那份僱傭的條款、那個家庭的歷史,也不知道該家傭本人的說法。任何從外部提供的解釋都是揣測,本文不會假裝知道。
但這宗案件重新挑起了一個香港與新加坡僱主都難以安坐面對的問題。問題不是什麼樣的人才會做出這種事,而是:一個家庭必須具備什麼條件,才會讓這種行為變得「可以想像」?本文不會為堅尼地城這宗案件提供答案。它論證的範圍更窄:許多僱主界定——或未有界定——家傭職責的方式,正正是積怨累積的溫床。本文提供一項指引,任何僱主今天就能應用,檢視自己的家庭有否朝這個方向漂移。
如果你無法寫下你期望家傭做的所有事情——因為有些「要看情況」、有些是「不過是些小事」、有些是「幫我沖杯咖啡」——那不是記性不好,而是訊號:角色已超出職責描述,變成另一回事。那另一回事有名有姓,叫做奴役。這個概念在家務工作中是模糊的——「幫忙」與「服侍」之間的界線,歷史上本就纏繞不清。但開始寫一份清單,正是僱主讓界線清晰起來、避免跨越之後所生積怨的起點。
「列不出來」指引:一個診斷工具,而非及格或不及格的測試
指引是這樣的。它不是一個有正確答案的測試,而是一種觀看的方式。
花十分鐘。寫下你期望家傭執行的每一項任務。不是大類別,而是具體任務。煮晚飯。替孩子洗澡。熨校服。清潔浴室。一直寫,直到寫不出為止。
大多數僱主都能輕鬆列出二、三十項。那些是有界線的職責——家務、照顧孩子、煮食。它們是可以完成的。你知道何時做完。
然後,有些事情開始轉變。清單變得含糊。「隨時在場,以備我需要什麼。」「我在家工作時幫我沖杯咖啡。」「我忙的時候出去幫我買午餐。」這些感覺不像獨立任務,而像隨時候命。但隨時候命不是職責。隨時候命是奴役的條件。
這就是家務工作研究所稱的任務不確定性——工作職責與任務缺乏清晰界定。而它之所以重要,是因為任務不確定性並非中性的空白。研究發現,它「顯著擴大僱主榨取勞動力的能力」,讓個人意願被無聲吸納進「家務職責」的類別。同一研究把這種不確定性追溯至更長遠的歷史奴役遺產:勞工的時間與人身被視為持續可用,而非按具體任務約定。
有清單的工作可以完成。奴役沒有終點線。當你的清單失效的一刻——當你說不出什麼包括在內、什麼不包括在內——角色就已經跨越了那條線,即使尚未發生任何戲劇性的事。
這不是要你抓自己是不是壞僱主,而是理解職責在哪裡結束、個人服務從哪裡開始。清單是讓這個區別看得見的工具。堅尼地城這宗案件並沒有告訴我們那個家庭有否跨越界線,但它逼出了這個問題。而問題不在於某個家傭的品格,而在於當僱主拿不出清單時,究竟是在要求什麼。
為何「不過是一杯咖啡」就是徵兆
大多數僱主並非存心創造一個僕人。他們本意是靈活、友善。「你順便幫我沖杯咖啡?」感覺無傷大雅——甚至親切。
但咖啡這個要求,正是那種會令清單失效的任務。它不是家務,而是個人服務——關係性的,緊扣僱主一時的意願,而非家庭的需要。它沒有自然的終點。而它正是往後一切的大門:個人差事、隨時候命、「家傭總之就在那裡」以應對僱主當下任何需要的期望。
關於家務僱傭的研究已記錄了這會產生什麼。Judith Rollins 的研究發現,無界定的個人要求累積,會侵蝕勞工的尊嚴感,並產生積怨——不只是對某項任務的不滿,而是對一段把人當作達到目的之手段的關係的深層憤怒(Rollins, 1985)。隱含的心理契約——以公平工作換取公平薪酬與尊重——每當加入一項無界定的個人任務時就被違背。關於契約違背的研究一致發現,即使個別違背看似微小,員工仍會以憤怒、苦澀、被背叛感回應。
從積怨到抵抗:「弱者的武器」
感到積怨的家傭,通常不能明言。拒絕可能危及工作、簽證,以及支撐家庭的能力。這種權力不對等,正是 James C. Scott 所描述、會產生「日常抵抗」的條件——那些無法公開反抗的人所使用的、安靜的「弱者的武器」(Scott, 1985)。
在家務服務中,這種抵抗已被記錄了幾十年:沉默、裝作誤解、故意拖慢、嘲諷、順手牽羊。研究者稱之為「 muted rituals of rebellion 」——當公開抗議不可能時,讓勞工保住自我感的小動作。
絕大多數日常抵抗都是平凡而無害的。它是壓力閥,不是罪行。那些登上新聞的極端行為是異數,不是常態。
但異數不會從虛無中產生。關於「污穢工作」的研究指出,在最嚴重的情況下,身處親密家務環境的勞工或會以污物、食物或體液作為報復——因為那些是家中可用的材料,也因為它們擊中僱主最脆弱的所在。這些記載,往往描述的是一種被羞辱的感受,或完全缺乏界線,而非隨機的惡意。
我們不知道堅尼地城那個家庭的真實情況。但一條有文獻記載的路徑確實存在——由無界定的職責,到積怨,到隱蔽抵抗,偶爾到更嚴重的事——這意味著僱主不能把這類案件視為單純不可解釋。誠實的問題是:什麼樣的結構會令這條路徑更可能或更不可能出現?
也值得記住:有多少事情從未浮面。大多數家庭沒有閉路電視。大多數家傭從不舉報被不當對待。大多數僱主從不舉報小規模的抵抗。一份報案所呈現的,只是整體的一小部分。
法律缺口:為何制度把清單留空
香港的法律框架在紙面上似乎要求一份清單。標準僱傭合約(ID407)訂明,家傭「只應執行合約中指明的僱主家務職責」,而僱主「不得要求或准許家傭執行家務以外的職責」。合約附表列出五大類別:家務、烹飪、照顧長者、照顧嬰兒、照顧兒童。
入境事務處自己也承認:「由於家務種類繁雜,在合約中詳盡無遺地列出所有家務職責並不切實際」。配合強制留宿規定——家傭必須在僱主住址工作及居住——這種含糊創造了一個結構性真空。個人服務可以被無聲地吸納進「家務職責」之中。
新加坡的框架有類似的缺口。人力部規定,外籍家庭傭工「只能從事家務」,且必須在申報的住址,僱主如非法調配會受罰。但「家務」本身仍是未界定的類別。法律告訴僱主家傭不能在屋外做什麼,卻甚少說明屋內什麼才算個人恩惠。
法院亦強化了這種安排。留宿規定部分以家傭對僱主需要的「隨時候命與靈活配合」為理由而被支持。這句話承載了許多重量。專業人士的可用性受職責所限;僕人的可用性只受僱主的意願所限。法律把這條界線大致留空——實際上,是僱主每天在界定它。
這正是「列不出來」指引之所以重要的原因。在法律沒有清單的情況下,僱主必須自己提供一份。如果僱主拿不出,真空就會被一些較不公道的東西填滿。
僱主框架:建立一份站得住的清單
解決方案不是更多監控。攝影機捕捉已發生的事,結構則防止它們形成。
1. 寫下清單——包括什麼不在清單上。超越 ID407。用平實語言列出任務,然後加上第二部分:什麼不包括在內。個人差事。隨傳隨到的個人服務。議定範圍以外的任務。一份只由「包括什麼」來定義的清單,會無限擴張。界線不是冷漠,而是雙方都可以倚靠的清晰。
2. 無法列入清單的任務,就是個人服務——另行協商。如果你想家傭定期為你沖咖啡,就把它當作個人服務處理。明確協商。公平補償——無論是金錢,或調整其他職務。讓它真正可以拒絕——家傭必須能在無懼後果的情況下說不。這會把要求轉化為協議,也讓咖啡在清單上顯形,而這正是它應在的位置。
3. 把休息時間視為不可協商。時間不確定性——工作時數的模糊——是留宿安排得以榨取超出所付報酬的核心機制之一。在休息時間「隨時候命」的家傭,並沒有休息。真正、不被打擾的休假是可持續關係的基礎。
4. 建立讓早期憂慮得以提出的渠道。創造一個結構化、低風險的方式,讓家傭提出問題:每月一次的會談、簡短的書面交流,或由可信第三方協助的對話。目標是在小規模的苛求累積之前,讓它們浮面。
5. 不要單靠善意。大多數僱主相信自己公平,大多數也確實如此。但只停留在意圖層面的公平,沒有書面記錄、沒有定期檢視,家傭無法倚靠,僱主也無法核實。
常見問題
什麼是家務工作中的「任務不確定性」?
任務不確定性是指工作職責缺乏清晰界定。關於留宿家務工作的研究發現,當職責定義含糊時,僱主榨取勞動力的能力會擴大——不是透過殘酷手段,而是透過把個人意願無聲地吸納進「家務職責」的類別之中。這個概念源於歷史上奴役制度的遺產:勞工的時間和人身被視為持續可用,而非按具體任務約定。
為何「幫我沖杯咖啡」與家務不同?
家務是有界線的、非人際的、可以完成的——你知道何時做完。而為僱主一時意願沖咖啡這類個人服務,是開放式且關係性的,沒有自然的終點。它是隨時候命和「家傭總之就在那裡」這種期望的入口。研究把這種無界定個人要求的累積,連結到積怨和違背心理契約。
香港標準僱傭合約(ID407)有清楚界定家傭職責嗎?
ID407列出了幾大類別——家務、烹飪、照顧長者、照顧嬰兒、照顧兒童——並禁止非家務工作。但入境事務處自己也承認,由於家務「種類繁雜」,無法在合約中詳盡無遺地列出。配合強制留宿規定,這種含糊創造了一個結構性缺口:個人服務可以被無聲地吸納進「家務職責」之中。
「列不出來」指引對僱主如何運作?
寫下你期望家傭做的每一項任務。大多數僱主能輕鬆列出二、三十項有界線的職責。然後清單開始變得含糊:「隨時在場」、「就是些小事」、「幫我沖咖啡」。清單失效的那一刻,就是角色已超出職責描述的那一刻。這項指引不是及格或不及格的測試,而是一個讓界線看得見的診斷工具。
僱主可以做什麼來防止滑向奴役?
寫一份職責清單,同時列明什麼不包括在內。個人任務另行協商,附上合理補償,並給予真正的拒絕權。把休息時間視為不可協商。建立讓早期憂慮得以提出的低風險渠道。不要單靠善意——結構才是把好意變成可靠做法的方式。HK SafeKids 提供300多項任務的總任務表和近500項培訓程序,作為結構化的起點。
新加坡與香港在家傭職責上的法律框架有分別嗎?
新加坡人力部規定,外籍家庭傭工只能在申報的住址從事家務,僱主如非法調配會受罰。但「家務」本身仍是未界定的類別。與香港一樣,法律告訴僱主家傭不能在屋外做什麼,卻很少說明屋內什麼才算個人恩惠。實際上,清單必須由僱主提供。
資料來源
- Vianello, F. A., & Piro, V. (2026). The indeterminacy of time and tasks: negotiating practices among live-in farm and domestic workers. Work in the Global Economy, 6(2), 310–331.
- Rollins, J. (1985). Between Women: Domestics and Their Employers. Temple University Press.
- Scott, J. C. (1985). Weapons of the Weak: Everyday Forms of Peasant Resistance. Yale University Press.
- Discard Studies。關於污穢工作與家務環境中污染作為抵抗的研究。
- 香港入境事務處。外籍家庭傭工常見問題(ID407,第4(a)–4(c)條;「種類繁雜」)。
- 香港勞工處。標準僱傭合約(ID407)及住宿與家務職責附表。
- 新加坡人力部。外籍家庭傭工(MDW)僱傭規則。
- 南華早報。(2026年11月7日)。Domestic helper arrested after allegedly spitting into 4-year-old girl’s food.
問題不在咖啡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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