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請家傭
除非你已準備好接受:你不是在聘請勞動力,而是邀請一個有完整人生的成年人進入你的家。
聘請留宿家傭,不是一宗家務交易,而是決定把另一個成年人——連同她的自主權、慾望、友誼、信仰、抱負與成長需要——帶進你的家庭。香港的標準僱傭合約和新加坡人力部的規定,只訂下法律底線:休息日、工資、職責、住宿。對於尊嚴、私隱、戀愛生活,或擁有未來的權利,它們隻字不提。大多數僱主從未想過底線以外還有什麼。本文要談的,就是整座建築的其餘部分——你對一個生活部分已在你家中的人有什麼虧欠,以及為什麼明白這一點的僱主,關係更好、任期更長、積怨更少。
這個標題不是開玩笑。有些人真的不應該請家傭。如果你相信支付薪水就等於有權決定另一個成年人與誰交往、晚上能否外出、如何用手機,或者是否有權渴望比你的家務更多的人生——你就不應該請家傭。不是因為你是壞人,而是因為你誤解了這個角色到底是什麼。
家傭不是一項可以訂閱的服務。她是一個女人——幾乎總是女人——離開了自己的國家,往往也離開了自己的孩子,在一份給予她極少權力的法律安排下搬進你家。她有身體、有歷史、有信仰、有家庭、有性慾、有自我意識,以及一個她正努力建立的未來。這些都不會因為她穿上制服而消失。
法律幾乎沒有觸及這些。它告訴你有多少天休息日、必須支付多少工資,卻沒有告訴你如何把她當作一個人來對待。這一部分,由你負責。
法律是地板,不是天花板
香港的標準僱傭合約(ID407)規定每七天須有至少一天休息日、法定假日、年假、不低於最低工資水平的薪酬,以及免費住宿。新加坡的《外籍人力僱傭法》規定外籍家庭傭工每週須有一天休息日——或自2013年起經雙方協議以補償代替——並須提供醫療保險、擔保金,以及透過銀行支付的薪金。
這些都是重要的保障,但它們同時也是最低要求。兩地的框架都沒有要求僱主尊重家傭的私隱、不得評論她的身體、允許她實踐自己的宗教、讓她選擇自己的朋友,或給予她任何理由相信未來十年生活會有所改善。
| 法律涵蓋的 | 法律不涵蓋的 |
|---|---|
| 休息日、法定假日、年假 | 那些休息日是否真正自由,還是受到監管 |
| 不低於最低水平的工資 | 你是否評論薪水如何花費 |
| 免費住宿與膳食 | 住宿是否私密、有尊嚴,且不受監視 |
| 只可在申報住址從事家務 | 「家務」有否悄悄吸納個人服務 |
| 醫療保險與工傷保障 | 你是否以人道方式對待疾病與受傷 |
| 合約終止程序 | 你是否以尊嚴結束這段關係 |
香港與新加坡法律最低要求的摘要。法律要求可能變動;作決定前請向相關機構核實最新詳情。本文為一般資訊,並非法律意見。
這裡有一個令人不安的真相:大多數僱主從未想過右邊那一欄。他們讀過合約、遵守規則,並相信自己已經很公平。他們做到了合規,但合規與公平並不是同一回事。
合規,是法律對你的要求。良知,是住在你家裡那個人對你的要求。一個只達到法律最低標準的家庭,就是一個有人名義上受僱、實際上被削弱的家庭。
「一家人」往往是陷阱
很多僱主會形容家傭是「一家人」。他們是出於善意。但關於家務僱傭的研究記錄了一個一致的現象:家庭語言經常被用來模糊僱傭界線,而得益的往往是僱主。
Judith Rollins 關於美國家務工作的研究發現,僱主經常期望家傭付出一般員工不會被要求的感激、忠誠與情緒投入——但在工資與工時上,仍繼續把她當作員工看待。那份溫暖是真實的,當中的榨取也是真實的(Rollins, 1985)。
「一家人」聽起來很慷慨。但在實踐中,它往往意味著:
- 你被期望在工時以外仍隨時候命,因為一家人不會打卡下班。
- 你被期望毫無怨言地接受個人要求,因為一家人會互相幫忙。
- 你被期望對這個安排感恩,因為一家人會互相照顧。
- 而當你提出要求——加薪、休假、私隱、生活——你會被告知你不懂感恩,因為一家人不會提出要求。
一段專業關係不會這樣做。專業關係會說:這是你的職責、你的工時、你的薪酬、你的休息,以及你的私人生活——而後者不是我該管的。
自主權與自由意志:僱主以為自己擁有的東西
家傭是成年人。在香港和新加坡,她在工作時間以外,法律上是一個擁有完整個人自主權的成年人。合約賦予僱主控制職責、工時和住宿的權力,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然而許多僱主的行為,彷彿合約裡有一條從未被人讀出聲的條款。
僱主自以為有權評論——但其實不應該的事
她與誰交往。有些僱主會問,有些會給意見,有些會禁止。這些都不恰當。家傭的戀愛生活不是工作場所的事。一個正在談戀愛的家傭,不是「分心」、「有風險」或「有想法」。她是一個有私人生活的成年人。審查家傭關係的僱主,正在做一件在任何其他僱傭情境中都會被視為令人震驚的事。
她晚上是否外出。休息日就是休息日。如果僱主告訴家傭在休假當天必須某個時間前回家,或勸她不要晚上外出,那個休息日就變成了受監管的時間。法律要求的是休息,不是批准。
她的電話與友誼。僱主可就工作時間內的電話使用訂立合理規則——照顧兒童時不用電話,煮食時不滑手機。但監看訊息、限制與家人聯絡,或在工作時間以外完全禁止使用電話,都是對私人生活的侵犯。與家人通話是生命線,友誼是人之常情。
她的信仰。有些僱主會勸阻宗教實踐,要求家傭不要穿宗教服飾,或堅持她參與僱主自己的宗教儀式。家傭的信仰是她自己的。祈禱時間、宗教節日與服飾,都不是她僱傭條件中可以協商的部分。
她的金錢。有些僱主會問她寄多少錢回家,或建議她寄多些、寄少些,或寄給另一個人。家傭的薪水是她的。她可以花在孩子、父母、儲蓄、教育,或一部新電話上。除非被要求,否則僱主不是財務顧問。
她的身體與外表。對體重、髮型、化妝與衣著的評論,不屬於管理範圍。如果工作需要制服,那是一回事;評論穿著制服的那個人,是另一回事。
在新加坡,外籍家庭傭工須每六個月接受一次身體檢查,其中包括懷孕篩查。一旦懷孕,工作准證會被取消。這是僱主應該了解的法律現實——不是道德監視的邀請,而是提醒:國家早已把家傭的身體當作合規事項處理。僱主應以人道方式回應,而非額外的批判。
在香港,《僱傭條例》保障包括家傭在內的僱員,不得因懷孕而被解僱。但入境框架在實際操作上仍帶來真實的脆弱處境。明白這一點的僱主,應把它視為法律與人道的問題——絕不應視為道德問題。
以上種種,都不是關於「軟弱」,而是關於準確。家傭不是一個被你授予某些自由的家庭成員;她是一個受僱的成年人,而她的私人生活從來不屬於你管理。
完整的人生包括慾望、尊嚴與未來
這是僱主最難安坐面對的部分,也是最重要的部分。
家傭有性慾。她可能在香港有伴侶,在原居地有伴侶,兩者皆有,或兩者皆無。她可能正經歷孤獨、思念,以及長年離鄉所帶來的複雜情感。對此感到不舒服的僱主,應該問問自己為什麼。她是成年人。慾望是活著的一部分。
家傭有自我價值。她會察覺自己是被當作平等的人對話,還是被當作僕人使喚。她會察覺自己的工作被肯定,還是被視為隱形。這些微小訊號經年累月,會累積成尊嚴,或侵蝕成傷害。
家傭有夢想與抱負。有人想儲夠錢建房子,有人想讀書,有人想創業,有人想讓孩子讀更好的學校,有人想完全離開家務工作去做別的事。這些不是工作的干擾,而是她接下這份工作的原因。
家傭需要成長與發展的機會。任何行業、任何工作中的每一個人,都是如此。一份沒有路徑、沒有學習、沒有肯定、沒有未來的工作,在任何行業都會導致疏離。這不是性格缺陷,而是一個人被給予 nothing to grow into 時必然發生的事。
你不必介入家傭的私人生活,但你必須承認它的存在——而且它不是讓你審查、批判或管理的事。明白這一點的僱主,不是在施恩,而是在正確地履行職責。
十五年停滯的問題
這裡有一個幾乎沒有僱主會問的問題:這份工作做了十年之後,應該是什麼感覺?
香港和新加坡許多家傭,會在同一個家庭待上十年或更久。這段時間裡,任務很少改變。同樣的清潔、同樣的煮食、同樣的接送、同樣的洗衣。僱主可能感到感激與忠誠;家傭可能感受到完全不同的東西:沉悶、隱形,以及慢慢意識到明年也不會有任何不同。
關於工作設計的研究,對這會產生什麼結果毫不含糊。由 Hackman 與 Oldham 提出的工作特徵模型,指出五項決定工作能否激勵員工的特徵:技能多樣性、任務完整性、任務意義、自主權,以及反饋。一份完全缺乏這些元素的工作會導致疏離——不是因為員工懶惰,而是因為這份工作被設計成移除了一切在意的理由。
家務工作的一般結構,在每一個維度上都得分偏低。任務重複、範圍固定、意義鮮少被說明、自主權極少,而反饋通常只在出問題時才出現。
在家庭中,成長實際上長什麼樣子
成長不需要企業人力資源部門,只需要一個願意把這個角色視為可以發展的僱主。
1. 每年兩次結構化的工作表現檢討
不是閒聊,而是一場有清晰結構的真正對話:哪些做得好、哪些做得不好、家傭想學什麼、僱主想改善什麼。有記錄、有跟進。無論哪一方面都毫無後果的檢討,並不是檢討,只是一場什麼都沒有改變的對話。
2. 對超出職責表現的獎金
基本薪金支付基本職責,並不支付額外的關懷、額外的耐心、額外的主動性。如果家傭妥善處理了一次困難的醫療預約、應付了突發危機,或出色地承擔了新責任,那值得肯定——無論是金錢或其他形式。獎金不是施捨,而是「獎勵努力的工作」與「視努力為隱形的工作」之間的分別。
3. 有路徑的技能發展
從一般家務起步的家傭,可以走向專業角色:長者照顧、初生嬰兒照顧、烹飪、協調。每一項都是真正的技能,都值得培訓、肯定與相應報酬。投資於此的僱主,會得到一位更有能力、更投入的家傭。不這樣做的僱主,就不應驚訝於同樣的任務年復一年帶來同樣的平淡。
4. 隨時間增加的責任
隨著信任建立,範圍也可以擴大。一位妥善管理家庭五年的家傭,可以承擔預算、日程安排,或協調外部服務。這不是剝削——這是進步,前提是它得到肯定與相應報酬。
5. 具體而非籠統的肯定
「多謝」是好的。「你上週處理我媽媽的預約處理得很好——你記住了醫生說的每一句話,也讓她保持平靜」更好。具體的肯定告訴對方她做對了什麼,以及那被看見了。籠統的感激會淡去,具體的肯定會累積成紀錄。
帶着責任去聘請的框架
如果你打算聘請家傭——而許多家庭確實有此需要——以下是負責任的聘請在實踐中的樣子。
1. 在聘請之前,先決定你能否接受家中有另一個成年人。不是多一雙手,而是另一個成年人,有生活、有身體、有信仰、有家庭、有未來。如果答案是否,就不要請。這個安排對雙方都不會好。
2. 把家庭規則與私人生活規則分開。你可以就家庭訂立規則:廚房如何使用、門何時上鎖、孩子如何照顧。你不能就那個人訂立規則:她與誰交往、休班時穿什麼、休息日去哪裡、相信什麼,或薪水如何花。
3. 絕對保護休息日。休息日不是「有需要時她在附近」的日子,而是她完全不需要隨時候命的日子。如果你偶爾需要彈性,請明確協商、公平補償,並讓它罕見。
4. 把私隱視為權利,而非獎賞。她的房間或浴室不裝攝影機。不讀她的訊息。未經通知不進入她的生活空間。私隱不是給好家傭的特權,而是有尊嚴地生活的基本條件。
5. 不要審查她的關係、信仰、金錢或身體。這些都不是管理範疇。如果你發現自己想評論其中任何一項,先問為什麼——然後不要說出口。
6. 由第一天起建立成長路徑。每年兩次檢討。一份培訓計劃。一場關於她三年後想怎樣的對話,以及你可以如何幫忙。即使答案是「我想離開家務工作,去做別的事」,知道這一點會讓你成為更好的僱主,而不是更差的。
7. 為你真正要求的事付費。如果角色擴大了——更多責任、專業照顧、協調工作——報酬應反映出來。一位默默做得比合約更多、卻收取同樣薪水的家傭,正在被佔便宜,無論是否有人故意如此。
8. 以成年人方式與她對話。這聽起來很小,但並不是。許多家傭表示曾被當作小孩、僕人或傢俬般對話。成年人對成年人的對話——直接、有禮、不居高臨下——是僱主能提供最有力的東西之一,而且分文不費。
常見問題
僱主可以規定家傭與誰交往嗎?
不可以。家傭在工作時間以外,是一個擁有完整個人自主權的成年人。香港和新加坡均沒有任何法律基礎,讓僱主控制家傭的戀愛關係;試圖這樣做屬於嚴重越界。僱主審查家傭與誰交往,或鼓勵她完全不要談戀愛,都是把一個成年人當作財產。家傭的私人生活不屬於僱傭合約的一部分。
香港和新加坡的家傭休息日規定是什麼?
在香港,《僱傭條例》規定每七天期間須有至少一天休息日,而標準僱傭合約(ID407)則訂明法定假日及年假。在新加坡,《外籍人力僱傭法》規定外籍家庭傭工每週須有一天休息日,或自2013年起經雙方協議以補償代替。如果僱主控制休息日如何度過,那就不再是休息日,而是受監管的休假。
僱主可以限制家傭使用電話或交友嗎?
僱主可就工作時間內的電話使用訂立合理規則——例如照顧兒童或駕駛時不得使用。但監看訊息、限制她與朋友和家人聯絡,或在工作時間以外完全禁止使用電話,都是對家傭私人生活的侵犯。與家人聯繫和維持友誼是正常成年生活的一部分,限制這些是控制型關係的公認特徵。
在家傭房間安裝攝影機合法嗎?
在香港和新加坡,僱主都不應在家傭有合理私隱期望的空間安裝攝影機——她的睡房、浴室或更衣範圍。香港個人資料私隱專員公署和新加坡個人資料保護委員會均就員工監察提供指引,強調相稱性和必要性。在共用空間為兒童安全安裝攝影機,與在私人生活空間安裝攝影機是兩回事。
同一份工作做了十年,如何保持家傭的動力?
你做不到。關於工作設計的研究顯示,動力取決於技能多樣性、任務完整性、任務意義、自主權和反饋。一份完全缺乏這些元素的工作,在任何行業、任何員工身上都會導致疏離。希望家傭長期保持動力的僱主,必須建立成長路徑:增加責任、專業培訓、結構化檢討、肯定,以及對超出職責表現的獎金。期望在停滯中產生動力,並非合理的期望。
家傭的工作表現檢討應該是什麼樣子?
每年兩次、有結構的檢討,涵蓋哪些做得好、哪些做得不好,以及家傭希望發展什麼。檢討應包括僱主的反饋,以及家傭對家庭的看法。內容應有記錄,並連結到具體任務或標準,而且必須帶來實質結果——獎金、培訓機會、職責調整或範圍改變。無論哪一方面都毫無後果的檢討,並不是檢討,只是一場什麼都沒有改變的對話。
資料來源
- Rollins, J. (1985). Between Women: Domestics and Their Employers. Temple University Press.
- Hackman, J. R., & Oldham, G. R. (1976). Motivation through the design of work: Test of a theory. Organizational Behavior and Human Performance, 16(2), 250–279.
- Vianello, F. A., & Piro, V. (2026). The indeterminacy of time and tasks: negotiating practices among live-in farm and domestic workers. Work in the Global Economy, 6(2), 310–331.
- Parreñas, R. S. (2001). Servants of Globalization: Women, Migration and Domestic Work.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 香港勞工處。標準僱傭合約(ID407)及《僱傭條例》(第57章)。
- 新加坡人力部。《外籍人力僱傭法》及外籍家庭傭工休息日與身體檢查規定。
- 香港個人資料私隱專員公署。《保障個人資料私隱:僱員監察指引》。
- 新加坡個人資料保護委員會。《個人資料保護法核心概念諮詢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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